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天地 > 其他 > 正文

二十二号(童话)

来  源:重庆作家网     作  者:蓝钥匙     日  期:2019年4月19日

二十二号,这是从懂事起就伴随我的名字。

我在一所寄宿学校长大,从来没有见过父母,也没有亲戚,甚至朋友。不过,这些事情并不会让我感觉到难过。甚至我一直到大学毕业,我也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我好像天生就没有难过和痛苦的情绪体验。如果用一句时髦的话来概括的话,我就是天生的乐天派。

在我的世界里,所有以数字命名的孩子都会有一份特别的工作。

我一直不知道属于我的那份工作是什么,一直到二十二岁生日那天。

 

小象那么大的蚂蚁

犹豫了好一阵子后,我闭上眼睛,深深地调整了下呼吸。在门的另一头,等待我的将是即将开启,截然不同的新生活。

我缓缓地推开了大门。

他的身体黑褐色,皮肤起满了折皱,像被揉过又摊开的纸。屋子里的布置温馨雅致。安静之中,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气息。墙上有几幅海滩日出的风景照。脚下铺着地板,上面布满了如同树木纹理的图案。一架老式的留声机,送出一支舒缓美妙的曲子。

虽然我有记忆开始就被一直训练重复做此类事情,但那些都是模拟训练课程,而今天是正式新工作的开始。我把平日里训练的内容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同时又想了一遍昨晚几乎通宵看完的资料——床上的大家伙的资料。

“你好。。。。。。”我的语气有些生冷。“你家里很漂亮。”这句倒是出自我真心地夸赞。

“二十二号。”大蚂蚁翻了下身体,床不堪重负地抖动了几下,“我看你的资料不比你看我的少。”他用浑浊的大眼睛慵懒地扫了一下我腋下的公文包。“我选择你就是看重了你的性格。乐观,这是我们蚂蚁最重要的天赋。”

我赶忙露出招牌式的微笑来附和大蚂蚁的判断。

“扶我一把,要抓紧时间呢。我从来没感觉到时间如此宝贵。”大蚂蚁直起上半身,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我赶忙丢下公文包,靠过去。扶着他慢慢站起来。

我的身高只有他一半,体型也最多只有他三分之一左右的样子。

按照大学里的课程训练应该由我主导谈话才是,但是我显然成了被动的一方。

“您的心愿是?”我吞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不自信地抖动了一下。

“我一生都按照固定的轨迹在行动。按部就班,匆匆忙忙。当然这是蚂蚁的性格使然。”他边说边移动到墙角拿起立在那里的一根拐杖,又从衣帽架上取下一顶草帽扣在头上,帽子的边缘已经磨损的厉害,一些草编的线头向外支棱着。

“选一趟最慢路程又最长的火车吧。”大蚂蚁恳切地望着我,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陪我慢慢看看车窗外的风景,尝试和陌生人攀谈、微笑。我这一生啊,太忙了......这几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袋里空空如也。好像一辈子没有看过什么记忆犹新的景色,也没有想起来让我特别踏实的朋友。”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大蚂蚁的话在我心里回荡着。不过,我才二十二岁,还有大把的时间来规划我的人生。

我和大蚂蚁来到了火车售票窗口。来之前的路上,我就选好了车次。去北国的雪乡,那里是国境线的边界。有一趟老式的绿皮火车,专门搭载那些愿意把时间花在旅途中的乘客。

车站里人流涌动,人们行色匆匆。刻板严肃的狮子们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每一根毛发都服服帖帖地保持着规矩的姿势。尖尖的高跟鞋,名牌挎包,嘴唇上口红鲜艳的长颈鹿小姐们优雅地踱着步子。

有一队年轻的红蚂蚁喊着口号,每一位肩膀上都扛着一大捆行李。他们都穿着黄色的马甲,上面写着“行李搬运工”的字样。大蚂蚁驻足凝视他们,并脱帽向他们致敬。当然,这群为生活忙碌的年轻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位老者深情的目光。这座城市的火车站每天都有几万人从这里相聚又离开。彼此之间麻木而陌生。

“两张车票,靠窗的位置。”我指着电子显示屏幕上的车次。

售票员机械地抬起头,没有一丝表情。她熟练地收钱、打票,递出窗口。

我注意到她胸前工作铭牌上写着“2007号”。

候车、检票、上车。

我和我的客户终于坐定。我们位于9号车厢,属于列车的中部。整个车厢古朴陈旧,与现实高度发达的世界显得格格不入。玻璃靠手摇,座位靠背也不能像星际列车那样根据身体坐姿进行智能调节。在当今这个高节奏的社会,选择乘坐这种古董列车的实在寥寥无几,乘客稀稀拉拉的。从穿着打扮来看多是无法支付悬浮高速列车的主。我放松了下领结,解开了西装的纽扣,有些闷热。

我已经在估量马上开始的两天一夜的旅程是如何无聊。我更加担心大蚂蚁无法承受如此漫长的旅行。我知道,他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想到此处,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大家伙。不过,我眼神里流露出的依然是欢乐的信息。我的身体里从没有难过和不安这样的情绪体验。他正饶有兴致地望向窗外,还不时同窗户外的旅人笑咪咪地挥手致意。好像第一次乘坐火车的孩子那样兴奋。

火车终于缓慢地驶出站台。大蚂蚁将头顶长长的触须从车窗伸出去,像是在感受风的味道。他像灵魂出窍一般凝视着车窗外。绿色的列车挣脱了钢铁城市,青山、绿树、湖泊……在他眼球里次第呈现。我用尽平生所学尝试的沟通均以失败告终。他不言不语,陶醉在慢慢掠过的景色里。

一片火红色的枫叶从窗口飘进来,大蚂蚁轻轻接住这位造访者,将它规规矩矩地摆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看来我们又多了一个旅伴啊。”他手舞足蹈,眸子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他终于说话了。否则,我工作的价值感可就荡然无存了。不过,在这句话之后,他又痴痴望向窗外。仿佛要把这一生错过的风景都印在心里。直到他握住车窗外那一片羽毛,才又重新打开了话匣子。

“小的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对可以飞翔的翅膀。”蚂蚁神采又鲜活飞扬起来。“可慢慢地,那些梦想连自己都不再相信了。”他把羽毛挡在眼前,迎着车窗外的光线看出去。“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我拼命地从脑海中打捞这个词语。可回应我的是空空如也。看来我缺失的不仅仅是难过和悲伤的情绪。好像我诞生的意义就是为了目前正在从事的工作。我的专业素养提醒我赶紧转移话题,被客户控制谈话进程可是大忌讳。

“等我们到达旅行的目的地,您还有什么心愿呢?”

“我还没认真想,到了再说好啦。可以吗?”不等我回答,他扭过头重新看着车窗外。如世界上一处处刻度线般的景色疾速地后退。

到达遥远雪乡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这中间我们只有零星的无关痛痒的对话。深夜里,我有几次实在困倦到无法忍耐地沉睡过去。可每次抬起头都看到大蚂蚁,正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望向车窗外的姿势。可我又实在想不通这黑漆漆的夜色里什么别样的景致。

我搀扶着大蚂蚁告别匆匆的旅人们,缓步走出雪乡的车站。这里是一片纯白的世界。我们踏着厚厚的积雪,步履蹒跚地前行。白色背景下黑黑的大蚂蚁一定像一个不知该如何在这片世界上标注的标点符号。这里人烟稀少,文明的印记还不是过于明显。没有数不清的烟囱、汽车还有无聊的数字。我们走走停停,陶醉于周遭的一切。

后来,大蚂蚁没有返回我们共同居住的城市。他在遥远的雪乡住了下来。并委托我卖掉他的房子。在返程的那天,我硬着头皮拿出那张“客户满意度评估单”。毕竟,从服务角度来看,我的工作成绩聊胜于无。他的评价将决定我可以回公司拿到多少薪水。

“满分!”大蚂蚁颤巍巍地在上面签字,然后笑吟吟地递到我手上。“作为你的第一个客户,我非常满意你的工作表现。你认真地听我倾诉,还安排了如此美妙的雪国之旅。”

分别前,我用力拥抱了大蚂蚁那枯瘦无力的身躯。我知道或许这次分开就不会再见了。我依然露出招牌式的微笑,但本来不该有的一种情绪,我说不出来的一种情绪在我心里弥漫。

大约三个月以后,我收到了一封遥远雪乡邮寄来的信笺。这是在大蚂蚁弥留之际拜托医护人员投递出来的。信的内容异常简短:

“在最后的这段日子里。我过得平静而幸福。这里的一切都很安静,日子过得很慢很慢。就像我们最初来到的那个世界一样美好。很高兴你可以和我分享喜悦。再见了……二十二号。”

在信封里还有两件特别的礼物:一枚红枫叶和一片银色的羽毛。

 

带我看看世界吧

几年过去了,我的职业技能越发专业娴熟,薪水也越翻越高。几乎所有的委托人都对我赞不绝口。可是,今天客人的愿望让久违的挫败感重新袭来。那是面对我的第一个客人——大蚂蚁时才有的感觉。

“带我去看看世界吧。”我面前的客人开门见山地说,“你是二十二号,听说你的客户满意度100%。”她点燃一支超大号的雪茄,身体向后陷进咖啡馆的沙发里。

我看着面前的客人,一只蓝色的布偶猫。一时间没了主意。从资料来看她肺部得了罕见的疾病。

“抽烟不利于你的健康。”我告诫说。

“那是对还健康的人来说的。”她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继续吸云吐雾。

“到底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她侧着脑袋,眼神穿过浓浓的烟雾对着我说。

我心里快速地分析盘算着。让一个盲人看到这个世界实在是天方夜谭。但我是二十二号,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客户。

“知道这个咖啡馆离我家多远吗?”布偶猫准确无误地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八百九十六步。”她朝我笑了笑,指了指还在腾起青烟的烟灰缸。“它距离我二十五厘米。还有,客厅沙发离厨房十七步,离卧室二十一步。门口超市从我家门口先左转一百零一步,然后右转七十三步就到。”她长吁了一口气。“我被这些讨厌的数字压得喘不过气,可我离不开它们。我的世界就是一堆白纸上的数字。它们不停地排列组合来完成我的人生,快要走到尽头的人生。”她神态沮丧,颤抖着摸起桌子上的香烟盒,又掏出一根雪茄。“它离我十二厘米,该死的数字。求你,想办法带我看看这个世界吧。只要让我离开这些数字就好。”

她掩面哭泣,我决心帮助她。

我绕过桌子,轻轻走到她身边,拉起她毛茸茸的手掌。

“你的手好冰。”布偶猫用低低的声音说。

我笑了笑,紧紧地攥着的手起身朝外面喧嚣的世界走去。

“我们去哪里?我最想看看大海可以吗?”

“当然。那是我的工作呀。”

“我知道最近的海岸线离这里120公里……”布偶猫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她对自己被数字牢牢地控制而感觉惭愧。

我带她登上了去海边的双层城市特快列车。座位专门选了上一层第一排的位置。

“我们坐在第一排的位置。窗外是灿烂的阳光,车窗很干净。你摸摸有阳光的温度呢。”我把她的手贴在玻璃上。

她的面孔惬意地舒展开来。

“窗外的天很蓝很蓝。关于蓝色,就像是最美好的食物,最清新的味道带给我们的感觉。”

“草莓芝士蛋糕是蓝色的吧。我最喜欢吃的……”

“嗯!还有,蓝天上点缀着白云。白云就像是美味食物里的某一种味道,最特别的味道,让人印象深刻的味道。”

“芝士蛋糕里草莓的香味是白云……”

猫的确是一种领悟力很强的物种啊。我不由得暗暗赞叹。

我们到达海边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我拉着布偶猫坐在松软的沙滩上,海风轻柔地吹过来,湿湿得打在脸上。

“大海就在我们前面。”我拉着她的手朝前指过去。“大海很大很大,大到你能想象的极致。我们对于大海来说,就像我们身体上的一个细胞那么渺小。”

一波潮水涌上沙滩,打湿了我们的鞋子。

“海水来和我们打招呼啦。”我让她俯身摸了摸。

“现在是傍晚,太阳的颜色不那么明亮。像融化在水里的糖块,不再那么猛烈的甜腻了。它圆圆的,就在海的上方,像芝士蛋糕上的一颗草莓。”

布偶猫簇起眉头仔细地想着眼前的景色。

“你听那哗哗的声音是海浪。你听那是海鸥,白色的海鸥发出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布偶猫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直到暮色把整个海岸线吞没。

“我看到了,二十二号。我看到了。海浪、沙滩、阳光、海鸥……我全都看到了。”她兴奋地在沙滩里又蹦又跳。“我的眼前没有数字,只有美丽的景色。”

那晚我们在沙滩坐了一整夜。

我知道了,不是布偶猫的生活被数字包裹,而是没有人愿意用心讲给她听。

 

单程票

“自从帮布偶猫实现了想看一眼世界的心愿之后,我名声更是大噪。”我拧了拧关节处的一颗螺丝。“几十年里,我为数不清的生命实现了最后的愿望。”

“有没有失败过?”我面前的小伙子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有过一次,仅有的一次。”我让年轻人扶着我拉开床边柜子里的抽屉。我拽出一张硬纸板制作,火柴盒大小的车票。一段往昔的记忆从泛黄的旧式车票里浮上来。

我很少接到人类客户的愿望诉求。大部分人类对生命的逝去耿耿于怀,根本无暇在最后的时光里弥补错过的遗憾。所以这也是第一位预约我的人类。为此,我前前后后用了几天来一点点熟悉他的资料。

“开门见山吧,我想乘坐这趟车。”老人的头发稀疏花白,遍布暗褐色老年斑的手里握着车票。

我接过车票认真地打量着:毫无疑问这是一张过期的旧式车票。经过我进一步查实,曾经的确有过车票上写得11路有轨电车。那都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过候车的站名没变。我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哪里。老人手里攥着这张永远等不到电车的车票。

坐在路边的候车长椅上。我和老者看着一辆又一辆宽敞明亮的公交车驶过。

“现在可以告诉我这张车票的故事了吧?”我看了一眼快被老人捏碎的车票问道。

“11路有轨电车的终点站是我家大门口。”老人轻声细语地回答。“那个时候并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妈妈的机会。”老人的手指头深深嵌入大腿蓝黑裤子的褶皱里。“那天,也是我参加人生最重要的一次考试的日子。可以说没有那次考试,就没有我以后的生活。我那天做了最错误的选择......”

我面前的老人家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学教授。那天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因为那场极其重要,并从此改变命运的考试,他错过了回家探望病重母亲的末班车。等他辗转回到家里,母亲已经踏上了通往天国的列车。

“我知道人生是一场单程旅行。错过了便永远错过了。”落寞的深情弥漫在老人的脸上。

一辆大巴车短暂停留后,重新驶离小站。

“陪我等一等,等一等那趟再也不会进站的11路车……”老人的目光缓缓追逐着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

当那辆墨绿色的末班11路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远方出现,老人激动地一下子站起来。电车、司机、乘客一切都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老人被眼前的情景震惊,手里握着车票踯躅着不知如何是好。

司机探出头盯着老人手里的车票,有些不耐烦地拉了下响铃。

“末班车,上车就要抓紧咯……”

我扶着微微颤抖的老人踏上车去。一路上他都被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街道、建筑吸引,默默地说不出一句话。

电车到达终点。

熟悉的家门就在马路的对面。

推开记忆中的斑驳大门,穿过小院,母亲的卧室就在东边的小房间里。老人的脚步变得轻盈跳跃,像一头欢快的小鹿。

屋子里飘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妈,我回来了……”儿子一头扎进母亲温暖的怀里。

病重的母亲没有力气说话,一双干枯的双手紧紧地搂着朝思暮想的孩子。

 

五十七号

“记忆提取还有虚拟成像技术……”年轻人像是自言自语。对新一代的关怀师来说,这些都是最简单的必修课。“不过,对老人来说你毕竟帮助他完成了心愿。”年轻人胸前铭牌上“五十七号”的烫金数字闪烁着光芒。

“可那都是虚拟的影像。像是一场梦,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生是一场单程旅行。错过了便永远错过了。”

我重新躺回床上,身体里的零件发出一阵乱响。

“感谢你来听我的故事。二十二号关怀师的故事。”

“这是我的工作。”年轻人得体地说,“感谢您预约我来服务。您是我的第一位客人呢。”

我拿起笔在服务反馈单上写了满分的评价,就像大蚂蚁当初对我做的那样。

“再见了,五十七号。”我依然保持着招牌式的微笑。

“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据资料显示,二十二号关怀师并没有设计难过的情绪。当然,这是为了保护关怀师不被过多的悲伤情绪击垮。可,我刚才收集到了你眼睛里掉下来的东西。”五十七号摊开银白色的机械手掌。“我分析了,这些液体的名字是“眼泪””,它们多数时候代表难过……”

我摇了摇头,并无法给出答案。

临出门前,五十七号礼貌地拥抱了我。

我凝视着天花板,安静地等待最后的时光。那些我曾经拥抱过的生命一个个在我脑海里呈现。

“咔嚓”。那是二十二号机械关怀师心脏停止转动的声音……